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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天璟:怀念敬爱的导师张忠培先生

2017年07月14日 09:00   来源: 本站原创    作者: 段天璟    【 收藏本文


    2017年7月5日9时40分,中国著名考古学家、教育家、思想家,敬爱的导师张忠培先生停止了思想。

    在白山黑水,在海峡两畔,在江河之滨,在大洋彼岸,中国乃至世界考古学人陷入了沉重的悲痛和深深的思念之中。人们没有想到、不敢相信这位博学睿智而不乏幽默、严谨认真却可亲可敬、思想深邃更平易近人的张先生真的离开了他热爱的事业、战友、亲人和学生们!

    得到这一消息时,我不愿相信这个晴天霹雳般残酷的噩耗!

    6月30日下午15时,我还与先生通电话,谈了40多分钟,我告诉先生,我今年有一项国家社科基金项目被批准立项,这个关于夏时期中国北方地区的文化互动与社会研究的项目,要在先生学术思想的指导下,沿着先生基于考古学文化谱系研究的中国文明起源与形成学说的道路走下去!7月份学校放假了,我要去北京见先生,与先生好好谈谈,我有很多事情想向先生汇报、有不少问题想向先生请教。怎料,竟天人永隔!

    随即,我与赵宾福、李伊萍、杨晶老师打电话询问,电话那边传来了阵阵哭泣的声音。我给田建文老师打电话,他哽咽着说,先生6月30日上午给他打电话,谈到了我,先生让田老师侧面问问,不要提及先生对我的牵挂,田老师便在微信中“王顾左右而言他”地提醒我给先生打个电话,于是我才意识到并于6月30日下午给先生打了这个电话。田建文说:“我知道,那个时候,张老师想你啦!”电话这边,我泪如雨下。我回想起,那时先生的声音,与往常没有太多的不同,和我谈笑风生,兴致很高。如今想来,6月30日先生在电话里与我通话时,竟是忍着沉重的病痛,集中起全身的力量,用声音努力地给我这个他最年轻的研究生传播着阳光积极、健康向上的正能量!

    7月5日晚,我与李言老师乘车火速赶往北京,参与治丧工作。火车上,我彻夜难眠,手机里不断地闪现出吉林大学自1973年招收第一批本科生以来的各届学生自发写出的一封封唁电、一幅幅挽联、一篇篇悼文。从1973到2016级,既有年过七旬的老毕业生,也有刚入吉林大学考古学、博物馆学专业仅一年的新同学,犹如接力一般在很短的时间里把这些情真意切的文字,一个都不少地汇集在了一起。

    7月6日晨,我和李言老师抵京,天降暴雨,天地一片昏暗。雨中,我们努力前行。我的心情如同这天气,沉重到了极点,雨水、泪水、汗水混在了一起,打湿了我的全身,模糊了我的视线。

    到了小石桥,乔梁、杨晶老师已陪同师母马淑琴先生、晓悟兄和偃北兄在家里等候。故宫博物院考古研究所的徐海峰等同仁在帮助接待。

    我和李言老师来到了设在先生客厅的灵堂里祭拜先生。我在先生的遗像前,本想安慰师母,竟握着师母的手悲恸不已。沉痛、悲伤、难舍的情感在我心里涌动起来,无法平抚。追随先生学习、工作的情景,不断地从我的脑海里闪现了出来。

    我于1996年进入吉林大学考古学系考古专业本科学习。入学时,便从师兄、师姐那里听到了张先生的不少故事,懵懂中对这位具有传奇色彩的教授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1998年7—11月,我参加了内蒙古赤峰市大山前遗址的发掘。此次发掘,先生担任领队,朱延平、郭治中、王立新、彭善国等老师担任指导教师(按:内蒙古大山前遗址1998年的发掘,获得1998年度一等奖空缺的全国田野考古发掘二等奖)。我心想,终于有机会能够在考古工地见到张先生这位中国田野考古的代表了。一日,先生在考古工地做讲座,先生讲完,年轻气盛的我站起来,一口气向先生提了三个问题。先生微笑着一一作了解答。第二天,在工地上,先生与几位老师在各探方间仔细查看,详细讨论。不一会儿,先生来到我的探方旁边,当时,我被分配到了发掘区最南边的两个探方担任负责人。这两个探方中间隔一道一米宽的隔梁,在隔梁的两侧,第二层下大约同一位置各出现了一个平面呈半圆形的灰土圈。于是,先生便问我,这位同学,请你说说,这两个灰土圈是一回事吗?如果是或不是一回事,为什么?如果要证明你的判断,怎么办?被这位大教授一问,我马上紧张了起来,不知所措。先生又说,你不要着急,停下来,想想清楚,自己动动手,找找线索。说罢,先生便到别的探方查看去了。我头上、手心里的汗冒了出来,嘴上应承着,无头苍蝇般地在平面上、剖面上刮起来。一会儿,先生又走过来,看了看我,对我一笑说,你静下心来,仔细考虑好了,再动手;你昨天问了我三个问题,我今天也问你三个问题,不过,这可不是“报复”哦,理论要和实际结合起来嘛!说得我也跟着笑了起来。后来,我才恍然大悟,先生是在“棒喝”我,考古发掘,需要有整体发掘的思想,当发现重要的遗迹现象时,应不受隔梁这样的条条框框的约束,随时打掉隔梁,整体揭露遗迹。我后来打掉隔梁,竟然发现,这两个灰土圆圈分属于两个具有打破关系的单位!我心中暗自佩服先生的“火眼金睛”,更感激先生要求学生独立思考的良苦用心和“循循善诱”与“当头棒喝”的独特教育方式。近二十年过去了,这一幕恍如昨日。


2001年与张先生在香港整理考古发掘资料

    2001年8至12月,我已是硕士研究生。经过选拔,我作为成员参加了先生牵头与香港古物古迹办事处合作的1997年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之一的香港东湾仔北遗址考古资料的整理与报告编写工作。在港期间,先生还和徐苹芳先生一道代表中国考古学会与香港古物古迹办事处共同举办了系列学术讲座,除先生亲自做讲座外,还主持了徐苹芳、徐光冀、杨建华、朱泓、杨晶、关强、孟华平等的讲座。在整理工作期间,香港方面给先生安排了宾馆,可以单独住宿。但是,先生坚持与我们一同住在港方租用的一套位于九龙的四居室的单元房中,客厅作为整理室,卧室既住宿又办公,香港古物古迹办事处的李浪林老师觉得,这样的工作条件非常简陋、很艰苦。但先生不以为然,与我们同吃住、摸陶片、看记录,自得其乐。11月底,我硕博连读的申请获得吉大研究生院批准,经赵宾福老师的推荐,我得以在先生的指导下继续攻读博士学位。先生专程把我叫到他的房间,对我说,你要读博士了,进入学术界要有学者的样子,以后跟着我,好好学;你现在光做些技术工作,这不行,要认真深入、扎扎实实地摸陶片!2001年12月24日,我们结束了工作,自香港经由北京返回长春。到了北京,先生一定要我们到他家里吃饭,并且特别嘱咐师母多做些饭、多弄些菜,说,段天璟是个大肚皮,年轻学生饭量大,让他多吃点!吃完饭,先生来到书房,送我一本《元君庙仰韶墓地》,并在扉页上题字“段天璟同学:望能从此书中找到不足之处,如是,就进步了,这是我对年轻朋友的寄望”。殷切希望,舔犊之情,跃然纸上。


元君庙仰韶墓地书名页上的张先生签字

    此后,几乎每次到京,与先生谈话到中午,先生都要师母准备午饭,边吃边谈。一次,午饭时,我颇有感慨地说,张先生真是精力旺盛、聪明过人,一同吃饭的师母和偃北兄就笑了起来。先生不语,我问师母,为何发笑?师母说,有一次师母让先生去楼下买“太子奶”(注:一种奶制饮品),可先生却跟人家售货员说,要买太奶!大家都忍俊不禁,哈哈大笑了起来。

    这时,我才明白,先生天资过人,更可贵的是,他把自己的精力都集中在了他热爱的考古研究和文物保护事业上,无暇也无力顾及其他。举世皆知先生睿智大气、高屋建瓴,可哪知先生的生活如此纯粹,如此简单,是如此的一位真学者、真宗师!

    2005年我博士毕业之后,留在吉林大学考古专业任教。2008年8月,我想携妻一起探望先生和师母。电话打通后,是师母接听。师母说,天气挺热,就不必过来了。我执意前往。我们到了先生家,师母才告诉我,先生在医院住院,要做腰部手术。我们赶往医院,先生正在医院的休息区与朱延平等社科院考古所的几位老师谈东北考古的相关问题,见我们来了,示意我们坐下,参加他们的谈话。谈了两个多小时,朱延平老师一再要求他休息,他才与我们告别。他一路送大家下楼、来到住院楼门口,与大家道别,安慰大家说:“我不怕死,我早已是参透生死的人了!”在楼门口,我把我已被国家留学基金委录取,要去美国哥伦比亚大学访学的消息告诉了他。他说,你到美国要多学习国外的东西,要学些古代美索不达米亚、古代埃及的课程,在国外学习不能总搞中国的东西,在国外光学中国的东西那叫什么留学啊!

    2010年2月,我从美国回来,与妻一起来到先生家中,先生很高兴,我提出请先生和师母出去吃饭,我说,以前总在您家里吃饭,现在,也该我们表现一次了吧。先生欣然应允。师母说,先生现在一般不在外边吃饭了,人家请吃饭,他都不去,他对学生是真好!


2011年8月张先生在赤峰魏家窝铺遗址与赵宾福、段天璟合影

    我回国后,获得了国家社科基金后期资助项目和教育部人文社科基金项目资助,得以修改和出版我的博士论文(详见《二里头文化时期的中国》序和后记)。2014年初,书稿清样出来后,我请先生作序。适逢先生八十寿辰,我请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的资深编审范明礼老师在这本书的扉页加上了“谨以此书祝贺敬爱的导师张忠培教授八十华诞”字样。先生看到后说:“用我指导的博士论文给我祝寿?如果你在扉页加上这行字的话,我就不给你做序了。”我向范老师转告了张先生的意见,范老师听罢大声叫好,当即去掉了这行字。范老师说,早有耳闻张先生是位大文化人,现在看来张先生真是一位实事求是、实实在在的大文化人!

张忠培:二里头文化时期的中国·序书影

    7月11日晨,八宝山东礼堂,党和国家领导人、国家各部委、在京和各地高校、科研院所、群团组织以及香港台湾、欧美各国的学术机构纷纷送来花圈、发出唁电,为先生送行。吉林大学考古专业历届毕业生自发地制作了数十幅挽幛肃立于道路两侧,护送先生。各级领导、学界鸿儒、专家学者、青年学生、各界人士千余人向先生告别。

    这时,我回想起6月30日,先生在电话里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我累了!”我不禁又一次潸然泪下。张忠培先生为中国的考古与文物保护事业、为中国高校的考古教育事业殚精竭虑、鞠躬尽瘁。张忠培先生为中国乃至全世界的考古与文物保护事业留下了宝贵财富!

    7月12日,我返回长春。我在飞机上俯瞰苍茫大地,在这片他深深地热爱着的土地上仔细地搜寻,想找回他的身影。可是,我们再也看不到那位指点江山、思接千载的张忠培先生了!我们再也见不到那位铁骨铮铮、甘当人梯的张忠培先生了!我们再也找不到那位有大智慧、文辞潇洒的张忠培先生了!

    张忠培先生虽然离开了我们,但张忠培先生的思想仍指导我们奋力前行!

    张忠培先生伟大而光辉的形象在人类的思想宝库中永生!

    张忠培先生永垂不朽!

    痛哉!

7月12日,又一夜难眠,撰成此文。
7月13日晚改定,时长春暴雨,为先生泣!
谨以诸多记忆中的几个小片段怀念敬爱的导师张忠培先生!

 



作者简介:段天璟:男,1977年生,山西人,历史学博士,吉林大学考古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

 

(责任编辑:岑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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